蒙勇鹏
近几天,在写作《庄则栋与偏关县的情缘》和《庄则栋在山西》的过程中,翻阅由张明忠先生去年向我提供的三本书,从中得知了有关庄则栋的许多不为人知的拼搏过程和家庭生活往事。我相信,对于庄则栋这位曾经大起大落的名人,外界知道的并不多。挖掘庄则栋的平民情节,或许对于建设平民社会有一点帮助。
庄则栋在从高空跌落到政治审查重点对象之后,与自己的妻子鲍蕙荞发生婚变。经过历时两年多下放山西担任体工队教练之后,回到北京,经过争取,才被分配到北京少年宫担任教练。就在担任北京少年宫教练期间,与久久仰慕的日本女子佐佐木敦子逐渐产生恋情。这其中,有过曲折的经历,有过甜蜜的温馨,他们之间在相交过程中,庄则栋吐露了他的家世往事和他拼搏开拓的一件件动人心魄的过程。
一、天上掉下个敦妹妹
庄则栋在他的书中介绍说,1985年2月2日,庄则栋与妻子鲍蕙荞经过协商,在北京东城区政府办理了离婚手续。俩人从区政府出来后,在路口微笑地握手告别,预示今后每人都有一个生机盎然的春天。此时的庄则栋,仰望云天,临风长舒一口气,从此孤雁单飞吧!
此时,庄则栋的母亲已经年迈80岁,这几天拄着拐杖,吃力地挪着缠过的小脚忙乎着。她冒着隆冬的寒风,上街买回了白纸,为儿子糊门糊窗,拆洗缝制被褥。然而,年久失修而剥落的墙皮经常往床上掉。老人又买了塑料布铺在床上。老人家怕儿子冷,又把旧火炉子和烟筒搬出托人安上。当生着火的小屋子变得暖融融时,老人坦然地笑了。
春去夏来,一天中午庄则栋睡在闷热的小屋里,刚进入梦乡,忽然电话铃响了,拿起电话,是庄则栋三十年前的辅导员庄正芳的声音:“则栋,你马上来少年宫一趟,有朋友找你!”
此时的庄则栋,又热又困,屋外骄阳似火,他不高兴地说:“什么朋友啊,我不去行吗?”
“不行!你必须快点来!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庄则栋只好急忙套件短袖运动衫,穿条短裤,脚下趿拉着两只拖鞋,骑上自行车火速赶到少年宫。
走进休息室一看,庄辅导员正和两位女士谈话。
“这是庄则栋。”庄辅导员将庄则栋介绍给客人。庄则栋正在端详,其中一位女士已主动伸出手来与庄则栋握手。
“她们很想见你,我才特意把你找来。”庄正芳解释说。
与庄则栋握过手的那位女士很大方地自我介绍:“我叫赵荔,是您混合双打冠军的球伴章宝娣老师的学生。”
“你认识这位女士吗?你仔细看一看,想一想再说。”
庄则栋不好意思地又看了看这位微笑着略带羞涩的女客人,却无法对准记忆的焦距,只好说:“有点儿面熟,可是一下子记不起来了。”
“她是一位日本朋友!”庄正芳提醒庄则栋说。
庄则栋蓦然想起来了,原来是她!忙笑着慢慢说:“我现在想起来了,您是佐佐木敦子吧!太对不起,真不知道是您来看我。您瞧,我穿着拖鞋就来了,真不好意思。我们是老朋友了,您不会怪我没礼貌吧!”
这位日本女士一看庄则栋叫出了她的名字,脸上流露出异样的神采,笑容满面地点点头又向庄则栋鞠了一躬,却没说话。
庄则栋请她们坐下,倒茶说:“几十年没见面了,真不敢认您了。第一次和您认识,是1971年4月在名古屋的藤久观光饭店内的大厅,我们一起照了像。第二次是我们去大阪新干线的火车上,又进行了交谈,又拍了相片,相片刊登在《人民中国》杂志上。您还给我写了一封长达四页的信,表达了您怀念中国,怀念老师、同学的深情厚意。回国后,在一些地方汇报第31届世乒赛时,还提到您,所以对您有深刻的印象。”
谈话间,敦子女士从小提包里取出两张名片,递给庄则栋和庄正芳。谈话中得知,敦子小姐还没有结婚。庄正芳亲切地说:“你们常驻北京有时会闷的,以后想打乒乓球可以来这里,我们星期一休息,其余每天都在,来之前先打个电话。”
庄则栋手里拿着敦子的名片,歉意地说:“您送给我们名片,我却没有名片送您,很对不起,给您写个我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吧。这些天我家正在修房子,乱七八糟像逃难似的,实在没法请您去,等过一段修好房子再请您到家里来做客。”
分手时,赵荔悄悄地告诉庄则栋说:“敦子在外国公司的办事处工作,工作很忙,我们约了好几次,今天她是请假出来的,对您的情况很关心。”
终于等到赵荔女士的电话了,她说,敦子女士明天下午约庄则栋到新侨饭店吃饭。
第二天下午下班后,庄则栋兴奋地赶到了新侨饭店,找到108室门前,叩响房门之后发现,敦子和赵荔已经等候多时了。
敦子说道:“听说前几年您一直在山西工作?”
“是的,我是1980年10月6日结束审查被送往山西的。初到山西举目无亲,周围的人们没有歧视,没有落井下石,对我却很关心。政治上严格要求我,生活上照顾我,业务上信任我。许多人以诚相待,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中华民族固有的善良美德,看到了对人的尊重,看到了希望。鹰飞得再高,还是要回到大地,现在的我,不是又回到大地了吗?”
敦子女士静静地听着庄则栋的谈论,暗暗地打量着他,她抚慰般地说:“文化大革命中的错误,我们都能理解,如果你今天还在上面,可能我都不敢去找你,你下来了,我很愿意去看你。”
“谢谢你!值得庆幸的是,‘四人帮’下了台,国家和民族才得到又一次的解放。我逐步地清醒些,我搞政治是历史的误会。知识上的狭隘、生活上的局限和幼稚,简直是盲人骑瞎马,能不摔得头破血流吗?现在好了,我调到教育战线搞我熟悉的技术工作。搞技术工作也不能完全脱离政治。老师对孩子们的影响很大,在传授技术的同时,要教育孩子们爱祖国、爱人民,这也是政治。否则老师的错误会在孩子们身上繁殖、生长、蔓延。俗话说,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你们说是吗?”
“是的,日本对教育非常重视。”
“敦子女士,您能否给我们介绍一下日本的经验?”
“这个,我不敢当,我只能简单地谈一点儿。日本在战前对教育工作就很重视,现在比过去搞得更好,孩子们不论贫富,必须上学,这是法律规定的。全民义务教育规定,文化普及程度必须在初中以上,日本基本上已扫除了文盲,大学毕业生在日本的比例也很高,连幼稚园的老师,也必须是大专毕业,经过国家统一考试,取得合格证的才能担任。”
“真了不起!战后日本在经济上非常困难,可是短短的几十年,日本一跃成为世界经济大国,因素很多,但人类灵魂的基础工程——教育,日本始终抓得很紧,抓得极有成效。另外一点进行科学研究,这是摆脱人类愚昧、贫穷的重要手段。这些非常值得我们学习啊!”
在这次聚餐中,庄则栋才了解到,敦子是在中国长大的。
敦子说,她是在沈阳出生的。在哈尔滨住过一段时间,新中国诞生后,全家随父亲到了甘肃省河西走廊的张掖地区,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。敦子是在甘肃上的学。小学、中学,赶直到高中毕业。农忙时,她和同学们帮助农民秋收、春播,帮助他们整地、施肥,有时还帮他们推磨。五十年代中期,她父亲是个兽医,曾向领导提出回国的要求。中方领导说,我们缺少您这样的人才,您干几年再回去。1962年。她父亲不幸患直肠癌在兰州病逝。文革开始后,因为帮助她在兰州第一毛纺厂的好友姚素萍贴大字报,惹出了麻烦。造反派就说敦子是特务、间谍,告到公安局,要求公安部批准将敦子作为特嫌逮捕起来。事情闹大了,日本外务省要求她们全家回日本。1967年夏,母亲领着她们兄弟姐妹六人,离开中国回到了日本的老家岛根县。经过几年的艰苦奋斗,最后到了东京。1978年伊藤万公司派敦子女士常驻中国。她于1980年冬还专程去张掖和兰州拜访了久别的同学和朋友们。
二、难忘的中秋之夜
转眼到了中秋节,庄则栋在自己家里吟了一首诗:四十五,光棍苦,粗茶淡饭没有煮,光棍苦,四十五,升沉起伏灌糊涂。四十五,光棍苦,裤子破了贴胶布。光棍苦,四十五,人逢节喜我心堵。
为了调节自己的情绪,庄则栋鼓足勇气,冒昧地给敦子打了电话,邀请她在中秋节晚上去北海公园赏月。这是双方交往了三个月之后的事,敦子欣然答应。
正是在这次中秋赏月中,庄则栋与敦子倾心交谈,吐露了他心中多年的思考。他说:“我只上过高中,我的青年时代,大多数时间是在墨绿色球台旁度过的,成名后伴着我的是荣誉、鲜花,陶醉在金色的梦中。后来一下子跌到了深渊,这是我的一部分学历。从另一方面来说,我的学历也不浅,有句举世闻名的格言,‘不幸是一所很好的大学’。这样,我大学的必修课、选修课就很多了。在打球上,我这门必修课也是在吃苦、失败、痛苦、奋斗、再奋斗中才毕业的。在政治上,我当过官,也当过保皇派、修正主义苗子、现行反革命,也当过阶下囚。在爱情上,想当年,我被许多姑娘爱,到如今又走到孤身一人的境地,真是辛酸苦辣太富有戏剧性了。各种味道来得太猛,太快了,以至于我来不及品尝、分辨,新的食物又来了,痛定思痛,这几年除了以书为伴外,觉得我需要的是哲理性的静观和沉思。”
“你在沉思什么?”敦子似乎要寻幽探密了。
庄则栋平静地说:“无疑,我的错误导致了我的不幸,我的哀叹是真实的,但是,如果认为我个人的不幸而哀叹,那就对我太不理解了。”
敦子睁大眼睛问庄则栋:“庄先生,你到底为何事哀叹呢?”
庄则栋说:“在这块古老的地方,随大流很容易,独立思考,干事业却相当艰难。”
“你能举例说明吗?”
“就拿打乒乓球来说吧!我变更了前辈的理论,去掉一些无效劳动的攻击动作,总结出小动作、大功能、急加速、急制动、急还原的攻击动作,那姿势和模样有些特别,同伴和教练有不少人看不惯,善意地批评我。我只好默默地忍受着,继续摸索着,踽踽独行。后来,在国内比赛中,拿到了全国的三连冠,对我动作上的批评,渐渐少了。其实,我是从随大流中反常规,对过去习惯动作进行了研究,经过多次的失败、思索、沉思、静观后才有了新的思想,有了一种变革现实的强大动力,没有这种变革,我难以冒尖和连续冒尖。我个人有一种先天性的苦恼泉!”
“我在探索球技时,如63年至66年这段时间,经常改变手法,同伴们问我,你为什么老变呢?我说,不变不科学,不改不行啊!他们说,我们怎么没有发现问题,你怎么老发现问题?其实我爱琢磨,因此,我的动作总在变化中。
在这次会见中,庄则栋送给敦子他的书《闯与创》,敦子赠给庄则栋一首唐诗,秀丽的钢笔字写道:
庄先生惠存:
千里黄云白日曛,
北风吹雁雪纷纷。
莫愁前路无知己,
天下无人不识君。
唐 高适诗
佐佐木敦子敬上
1985年中秋于北京
庄则栋手握这首唐诗,一时愣住了,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时、此刻、此情、此景中送给他这首慷慨激昂的诗。他相信她是精心挑选的,这首诗的字里行间,几乎能听到她火热而剧烈跳动的心声,庄则栋顿时感到心醉了,人也醉了。
三、跨国婚姻的艰难历程
庄则栋与敦子相爱了,可是,跨出婚姻这一步却十分艰难。敦子的婚姻得到哥哥的赞成,也得到了北京市民政局涉外婚姻咨询处办事人员的支持,敦子回日本准备了办结婚手续所需的材料,然而,当庄则栋将结婚申请书送到他所在的单位北京少年宫之后,却被领导驳回了。理由是,他们声称庄则栋是掌握国家机密的人,不能跟外国人结婚。
1986年12月1日,敦子到北京市公安局外事处,办理常驻的签证延长手续,却受到了阻拦。12月13日,当敦子再次来到北京市公安局外事处时,负责办理签证的同志拿出一件文件似的东西,向她宣布说:“佐佐木敦子女士,这是你的护照,本月十七日到期,我们不能续签!”
天哪!几天之内必须离开中国,离开庄则栋,敦子脑子轰一下炸了,她大声喊道:“天哪!这是为什么?”
“我想,你比我们更清楚!”那个中年人只动了动眉毛,压着嗓子说。
敦子明白,眼前这些具体办事的人员是没有权力更改的,一切都是上面布置下来的。
敦子回到家里,一头扑在庄则栋怀里,痛苦地哭了起来。此时的庄则栋,脸像霜打似的,木鸡似的呆在那里。
依照签证时间,敦子必须在17日之前离开中国。
在送别敦子的时刻,这场痛苦的跨国之恋使刚强的庄则栋失魂落魄般悲戚。
在这期间,庄则栋找了好多人,他托人找过时任国务院副总理万里,找过习仲勋副委员长,最后又专程去天津找过时任天津市市长的李瑞环。李瑞环市长当时不在办公室,庄则栋将他的一封信交给了李瑞环的秘书。李瑞环回来看了庄则栋的信后托人捎话说,庄则栋的要求是合理的, 一定尽力帮忙。
回到日本的敦子女士,为了跟自己心爱的人结合,向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日本大使馆写了一封信。信中说,经过一年多的反复思考,她决心放弃日本国籍,加入中国的国籍,与庄则栋结为夫妻,定居中国共度晚年。她还给时任中顾委主任的邓小平写了一封信,表达自己愿意放弃日本国籍,加入中国国籍,与庄则栋共度晚年的强烈意愿。
1987年8月底,敦子接到中国大使馆的电话,让她到大使馆面谈。大使馆领事部的工作人员告她说:“有关你和庄先生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,经中国政府研究,准许你们结婚,但是有两个条件,第一,庄先生今后不能出国。第二,你必须加入中国籍。中国法律规定,公民不能有双重国籍,你要加入中国国籍就必须放弃日本国籍。希望你回去好好慎重考虑。”11月下旬,中国大使馆又通知敦子,中国政府已批准她加入中国国籍,让她于12月1日去使馆领取护照。
1987年12月19日,庄则栋与佐佐木敦子在北京聚雅酒楼举办婚礼,敦子的母亲和哥哥专程从日本来了。
以后,庄则栋在得知敦子的母亲在日本身体不适的时候,专门向时任总书记、国家主席的江泽民写了一封信,请求批准他们夫妇俩去日本看望老母亲,得到批准。此后,庄则栋和敦子先后访问了瑞典、美国、新加坡、加拿大、香港等国家和地区。
在庄则栋与佐佐木敦子喜结良缘十周年之际,老舍先生的夫人胡絜青写了一封条幅,上面写道:互敬互爱度十春,甜酸苦辣实难分,中日友好结连理,赤胆前进著成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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